(續上期)
我們長期走山過林的人均明白，這三條蛇是來取暖的，並非有傷人的意思。况且，從祖輩那里傳下來，我們採棒槌的人是不許傷害任何動物的。除非那個動物來傷害自己，否則不可射殺和驅趕動物。
我又抓了一些干樹枝，把火加旺一些。由於我很累，又不想讓自己馬上睡着。我只好盤腿打坐，以便使自己的心能夠清靜下來。可是，越是想靜，越是不靜。我 閉上眼睛想到，完不成日本人規定的數額指標，回去是死；在這里找不到爸爸和弟弟，耗下去是死。想着想着，我突然聽到有人在我耳邊説，“小伙子別想了。有些 事情靠想是沒有用的。因禍得福這句話你聽過嗎？......你明天就跟着我走。順着白樺和松林的地方走，走上十天半個月，你就可以走出林子回家了。不過回 了家又能怎樣呢？依我看，天下到處可爲家。”
白前輩又喝了兩口茶接着説，你們説怪是不怪，我睜開眼睛想看看是誰在跟我説話時，結果卻不見任何人。三條銀花蛇仍然圈在那里。當我想站起身來再爲火堆 加兩根樹枝時，我卻發現一只雪白的狐狸拳在我的腿邊烤火。我再想剛纔那人説話的聲音似乎很熟悉，好象是我老爸。難道是我老爸遇難後顯靈，吿訴我如何能走出 這浩瀚的原始森林？讓我趕快回去通知媽媽、大伯和三叔他們。
天亮了。當森林中的霧氣散去後，三條蛇已爬回草叢。只有那只白狐狸沒有走。
我拍拍身上的樹葉，背上獵槍和乾糧袋，似明白又不明白地沿着白樺林和松林交界的地方走去。想不到那只白狐狸一直跑在我的前面。幾天下來，我明白了，它 是在爲我引路。白天，我就跟在它後邊走；晩上，我就和它共同烤火。更値得慶幸的是，我一路上挖了不少棒槌，以足夠完成日本人爲我們白家規定的數量指標。
十三天後，我在白狐狸的引導下，沿着白樺林和黑松林交界的地帶終於走出了原始森林。我依依不捨地望着那只白狐狸漸漸消逝在林海深處的踪影，心中充滿了無限的感激。
誰説動物不通情理，上天造化萬物，萬物無不在情理之中生存。如果説在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不通情理，那就是失去了人性的人。就是當時的日本鬼子，他們連啞 吧畜生都不如！我敬重那只白狐狸；敬重那界限分明的白樺林和黑松林。是它們引導我從死亡中回歸，是他們救了我的命！爲了記念它們，從那時起，我就將自己的 名字改成了白樺松。
你們猜猜，我走出了林子是個什麼樣子？等待我的又是什麼？
我和營長靜靜地望着白前輩。
白前輩攥緊拳頭狠狠地往桌子一砸，十分激氣地説：我絶他們日本鬼子八輩祖宗！是他們毀了我的家園！是他們害死了我的親人！我詛咒日本鬼子從這個世界上 全部死光。美國佬只往廣島和長崎扔了原子彈，怎麼不把整個日本島全盤轟掉？如果把他們全滅了，那才叫天理公平，才算向全世界人償還血債，才算惡人應得的報 應！......。
我帶着悲喜摻半的心情轉出了通往我們村子的林間道後，站在山坡上往下一看。我們那個往日繁忙熱鬧的村子竟然已經變成了一片廢虛。被燒燬的房屋就象被燒得殘缺不全的屍體，半躺半立在那里。有些房屋還冒着沒有燃燒盡的黑煙。空氣中瀰漫着一種怪怪的氣味。
我拼命地冲進村子，撲咚一聲，跪在了已經被燒得倒塌的自家房宅前放聲嚎哭。老天啊！請你吿訴我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？老天啊！請你還給我的家人！我萬念俱灰，昏厥在殘垣瓦礫之中。
昏迷中，我又回到了從前。我看到了媽媽在夜燈下爲我們全家縫棉衣；我看到了我老婆（北方人對妻子的俗稱）在我進山前用手絹包着幾個熱鷄蛋深情地塞到我 的衣袋里；我看到了我的兒子小栓在草地上跌倒了又爬起來去追逐着蜻蜒。我聽到了隔院小英子在後山坡上唱着《桔梗謡》，那聲音清甜而纖細；我聽到了前街老李 頭的高聲叫賣，豆包、糖饅頭，還有芝蔴火燒兒，那聲音粗獷而低遠；我又聽到了村東頭樸家鐵匠鋪叮叮噹當打鐵的聲音，那聲音鏗鏘而有節奏......。我還 看到了我們全村在過年，家家門前貼着大紅喜慶的對聯；戶戶院子的木杆上挑挂着大紅燈籠；人人穿着新衣裳；女人們在廚房里忙個不停，做了數不盡的焦炒烹炸的 美食佳肴；男人們正在用豬頭、肥羊腿祭拜祖先；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在院子中踢着鍵子；或是圍着雪人跳圈圈兒。
突然，我眼前一片漆黑。我聽到了有許多人哭喊着救命。我拔腿就跑，順着那悽慘的聲音去救人。想不到竟然跑到了村西頭，看見趙家全家老少正在被一群猛虎撕咬。剎那間，連骨頭都被老虎呑食得乾乾凈凈。我依稀又聽到了爸爸常説的話，人生是天堂，也是地獄......。
我依次對上天呼喊着我們全家每一個人的名字，希望他們在去西方另一個世界的路上能夠聽到我的聲音，能夠看到我的悲痛欲絶，能夠等等我。
太陽淡淡地步上高空。一會兒又落下幾滴苦澀的雨。我從昏迷中醒來。我仿彿聽到了有人在呼喚着我的名字。我將兩耳反復貼在地面上用心去聽，我聽到了的確有人在喊我。
我突然想到了爸爸的房間內有一個地庫。那是爸媽用來貯藏山貨中的珍品和全家積蓄的密室。除了爸爸偶爾在那里打坐練功，媽媽進去清點錢財和帳目外，平時是不許任何人進入的。
我渾身不知哪來的一種力量，就象冥冥之中有人在幫着我，飛快地跑到爸媽睡房所在的位置，迅速地搬開壓在地庫上面的泥土和石塊，撬開地庫的入口。（待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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